我别过脸,扬尘溅入眼眶有种异样的干涩。
我想站起来继续,却被一双手按住肩膀。
“够了。
”他说,按住我肩膀的手改为抓住,似乎是想将我扶起来。
“我觉得还不够好。
”挣脱开凯厄斯的手臂,我用力一蹬地面又跳上旁边的山毛榉,但很快就因为体力不支而失去平衡,从上面掉下来摔在他的脚边。
这次溅起来的灰尘更多,我可以放心地揉眼睛,来缓解那种愈演愈烈的干涩。
“够了,凯伦。
”他再次命令道,“你可以停下了。
”“我觉得还不够好。
”我倔强地重复这句话,大脑和心脏都空空荡荡,剧烈运动过后身体像是被包裹在一个温暖的泡泡里,周围的一切都像隔着一层热意融融的薄膜,声音落进耳朵里都带着富有压迫性的温度。
我挥开他的手,拼命想要站起来,但其实甚至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说,为什么要这么做。
凯厄斯皱起眉,苍白平滑的皮肤汇聚在一起形成深深的丘壑。
他牢牢抓着我的肩膀,想要强行将我从地上拽起来。
我反抗着他的意志,拼命向后倒,力图夺回手臂的控制权。
最终,结果是谁都没有赢。
我没能靠蛮力抢回我的手臂,而凯厄斯因为死不松手,而被我连累拽倒在地。
我们纠缠在一起滚了两圈,又凑巧撞上同一棵冷杉停下来,我的胳膊还被他紧掐在手里,他的手臂压在我脑袋下,我们保持侧卧的姿势互瞪着对方,湿漉的泥土染上他金色的头发,形成几道难堪的棕色痕迹。
过了好一会思维才转过弯,猛然回神,我们几乎同时把彼此的甩开,一翻身像被针扎一样跳起来,我忙着查看几乎被掐碎的手臂,而凯厄斯则无比嫌恶地盯着衣服上无处不在的污泥。
我们身处泥泞,双手撑地,粗喘着气,互相瞪着对方,都恨不得用泥巴糊满彼此同样狼狈不堪的脸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凯厄斯被我气到说不出话,他涨红的眼睛像中了某种诅咒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说了我继续……你……你还想怎么样……是你……是你叫我这么做的。
”我死不悔改地顶嘴,虽然这件事上我们都不占理,他莫名其妙,我不识好歹。
“我……我也说了……让你停下……”凯厄斯为自己辩驳,他认为错都在我不听指挥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我说不出个所以然来,并且开始后悔开启做出这种事。
顶嘴一向不是我的特长,我的优点是沉默及忍耐。
在沉默里顺从,在顺从里忍耐,在忍耐里死亡。
热量随着呼吸,充满身体,在这种温度下,有什么冰封已久的东西融化,一种全新的液体流淌出来,它流过我的意识,带来的想法是如此清晰。
讨好者,我习惯于做一个讨好者,我无法拒绝他人的要求,不管顺从是否确为我的本意。
我活在他人的眼光中,体现出来每一点与他人意志不符的特质,都被我认为是错误,认为是多余。
与其说我是在和凯厄斯较劲,不如说是在和自己较劲。
我本不会这么做的,我活在顺从交换来的爱里一直很好。
但他看到了另一面,看到了不同,不论是否故意,但他就是看到了。
他窥破一道伤口,透过它发现真相,他看到了那个女孩,看到她如此软弱,看到她有一颗如此易碎的心,任何人都可以伤害她,而她不会反抗。
我无法原谅他,但更无法原谅自己。
但更令我惊恐的,是他发掘出的另一种可能性。
一种全新的尝试,一种暴烈的顽强,一种勇敢的反抗,而这种可能性所能带来的结果我无法接受。
因为接受他的说法就意味着我是错的,而错的就意味着过去十九年我的人生其实毫无意义。
我不明白,如果反抗才是正确,那么忍耐成就的生活到底还剩下什么真实。
甚至于,那些安娜给予我的爱,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存在。
我很想扇自己一个耳光,我又被他带偏,我根本不该想。
没有母亲会不爱自己的孩子,母亲的爱是无私且伟大。
童话故事里是这么说的,电视节目里是这么演的,社会新闻中是这么讲的。
我不明白,如果这是假的,那么为什么有那么多人赞同,或者说,如果这真的是假的,一个人的看法要怎么和千千万万个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