视线转过去的时候,他看见了许尽欢。
她坐在离软垫不远的一张小板凳上,背甚至没有完全靠在墙上,身体略略前倾一点。
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衬衫,下摆扎在白色的牛仔裤里,袖子挽高了一点,露出细白的手腕。
光线从窗外斜斜打进来,照在她半边脸上。她的五官清冷,鼻梁锋利,眉骨高,眼睛却有一种长期睡不好的暗,仿佛再怎么清洗也洗不干净。
此刻,她紧紧咬着自己的下唇。
力度很重。
纪允川能看见,那片柔软的浅粉色上本已经有新结的褐色薄痂,但此刻又被牙齿咬开了一点,亮出一点鲜红来。她没舔,也没去摸,就那样不自觉地咬着。
这是第几天了?他想了想。
很快就回忆出来,许尽欢的下唇破了一个月了。
从他最后一次的手术结束后,第一次被推来康复科,她在旁边看到他被两个人从床上架下来,她就开始咬自己的下唇。
像是某种条件反射。
看着他残疾复健,许尽欢好像更痛。
一个月下来,下唇的伤口好了又裂,裂了又好。
创口小小的两条,好像他们两个人。
从下唇被咬破开始,每靠近一次,刚有结痂趋势的伤口,就会再次鲜血淋漓。
“许尽欢。”纪允川的声音平和。
不过声音有点哑,仿若从胸腔里挤出来的。
许尽欢像是被人从放空的思绪里拽出来,慢半拍地抬头看躺在软垫上的人。
她的唇终于松开了一点,才发现自己又咬出了血。她下意识地用舌尖舔了舔,尝到一点铁锈味,眉心轻轻蹙了蹙,但没多说什么。
“累啦?”她站起来,走过去,蹲在他旁边,从康复室的小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,动作轻柔地擦拭他脸上的汗,“留点力气。”
纪允川偏过头看她。
她离得很近,近到他能看见她下眼睑细小的干纹,能看见她鼻梁上的一点红痕。
平常被底妆遮住,现在在这种明媚的日光里,一览无遗。脸颊有些凹陷,锁骨更深,衬衫在她身上松松垮垮,像是套错了尺码。
“你是不是有些害怕我。”
纪允川开口,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出奇地平静。
说出来的一瞬间,他自己反而先怔了一下。
这句话,在脑子里盘旋了很多天了。每一次,她看见他身上的管子、尿袋、小腿上捆的约束带、下垂着的脚时,那种一闪而过的僵硬,他都看得见。
更像是一种茫然无措的害怕。
那让他想到一个很遥远的画面。
海岛水屋那晚,房间里有海风,万宝路的苦涩萦绕在两个人之间,许尽欢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轻声问:
“你是不是有点怕我?”
现在想起来,恍如隔世。
仿佛隔着两个平行世界。
许尽欢愣了愣,她手里还攥着纸巾,停在他下颌线附近。那位置的汗已经擦干了,她的手指却还停在那儿,像是找不到新的落脚点。
“……”
她张了张嘴,一时不知道如何作答。
这句她也有些熟悉的问句,其实有很多种答案可以说出来。但音节真正要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,她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口。
因为那些场面话确实不完全是真的。
她确实害怕。
她害怕的每次看到纪允川的无力,她害怕看到纪允川挣扎的模样。
许尽欢很诚实地承认,她就是那个变量。
如果自己是纪允川的话,每天看着间接让自己成为重残的人,又怎么会安心康复修养?
只怕是见一次,恨一次。
她觉得胸口有点紧,勉强吸了一口气,感觉复健室的空气在喉咙那里被割了一下。
她垂下眼,说:“怎么问这个?”
纪允川静静看着她,眼神没有任何责备。
许尽欢逃也似的把那几张已经被捏皱的纸巾丢进旁边的小垃圾桶里,重新坐回距离纪允川有点距离的板凳上,背靠在墙上,努力地找一个能支撑自己的角度。
纪允川的喉结动了一下,山穷水尽的时候,原来是真的发不出声的。
他很想说:我一点都不怪你。
可这话他已经说过很多次了。
这些话像止血贴一样,被一遍又一遍贴到她身上,每一贴都是真心实意。但真心不代表对方就能立刻接收。
有些执念在她身上扎得太深了,这不像是几句安慰就能拆掉的东西。
他忽然有点累了,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疲惫。
康复师和护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复健室,纪允川只好撑起自己的上半身,歪扭地靠在平板床的床腿上。腿顺着动作拖在垫子上,袜子跟垫子摩擦出一点细微的声音,脚胡乱地外撇着,毫无参与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