项目紧锣密鼓,上一场会议才结束一场不到一个钟,环形会议桌上,已经铺满了离岛地皮的规划图、市场分析报告和财务预算草案。纸页之间交错着不同颜色的便利贴,像一张被反复推演过的战场地图。
齐诗允站在投影幕前,发髻束得一丝不苟,剪裁利落的珍珠白套装包裹住她异于常人的野心,手中激光笔稳稳落在图表关键节点:
“如果单纯拼标价,互益未必输,但一定会赢得好看。”
“但港府现在要的,不止是「最有钱」,而是「最安全」、「最不会出事」的那一个。”
“离岛项目,我建议将重心放在——可持续公共生活模型。不是口号,而是结构。”
激光红点一移,落在「社会影响评估」一栏。女人抬眼,扫过在座几位董事会高层,最后才看向主位的雷宋曼宁:
“保留至少四成原生绿地,引入国际环保建筑认证,同时配套公共设施——海洋生态研究站、环保教育中心,向公众开放。”
“这个项目,对外不是「地产开发」,而是「香港未来发展示范」。”
话音落下,会议室里只有一片短暂的静默。有人在低头翻预算表,有人皱眉计算数字。
雷宋曼宁却已经微微颔首,以示默许:“继续。”
齐诗允随即切换页面,将媒体传播方案投放出来:
“前期舆论,我们不主动造势,但要让「责任感」自然流出。”
“社区建设、青年科技项目、环保科研合作…每一项,都可以是独立新闻点。”
“到最后,互益不是来攞地,而是——被期待来接手。”
话落得很轻,却极具野心。雷宋曼宁凝神看她,眼神里已不再只是欣赏,而是一种被理解的确认感,于是她当即拍板:
“齐总监这个方向,我认同。”
“标书细节按这条线深化,公关预热同步做。”
会议结束。集团高管陆续离席后,齐诗允被留下,陪雷宋曼宁回主席办公室。
大门一关,外面的世界仿佛被隔绝。
中年女人摘下鼻梁上的lotos无框眼镜,揉了揉眉心,语气比会议时低了几分,神色略显担忧:
“诗允,你这套做法,成本不低。”
“而且承诺得太多,将来…好难撤手。”
听过,齐诗允没有立刻接话。只是把其中一页资料抽出来,纸张在会议桌上发出极轻的一声摩擦,像是落子前的最后一次校准。
一份横向对比表,被轻轻放到雷宋曼宁面前。
左侧,是互益方案的阶段性投入、回报周期、风险敞口;右侧,则是同期几家主要竞标方,只列到「市场通用模型」那一层。没有点名,却足够清楚。
中年女人低头看了几眼,眉心慢慢收紧,不是质疑,而是确认:
“你将前五年的利润,压到最低线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但也正因为这样,这个项目在政府内部的风险评估里,会被标注为——低政治成本。”
齐诗允应得干脆,语气里没有半点犹豫。她身子微微前倾,声音压得很低,却字字清楚:
“雷太,你讲过,政府最怕卖错地。”
“我补一句:他们同样怕,怕将来要为这块地,反复解释。”
雷宋曼宁的手指,在文件边缘停住了,因为这是她真正听进去的地方。她抬眼看向齐诗允,仿佛这一瞬,她们之间有种默契正在悄然形成:
“你用时间换信任。”
“但时间,是地产商最不耐烦的东西……”
“对别人是。”
“但对互益来说,这几年本来就不是最适合激进扩张的窗口。你要的是稳,而不是快。”
齐诗允没有回避那道审视的目光,反而坦然迎上。
这一句话,说得太准了。雷宋曼宁靠回椅背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她忽然意识到,自己在这个后生女面前,几乎不需要再伪装强势。
倏尔,她笑起来,语调里带着一丝自嘲:
“诗允,你知不知,董事会里,有人觉得我太理想主义。”
“他们觉得,我想将互益…变成一个「好看但不赚钱」的样板。”
女人嘴角轻扬,笑意却并不温软:“理想主义,是无后路的人先会畏。”
“但现在的互益,最怕的不是赚少一点,而是被贴上旧时代的标签。雷太,你已经走到这个位置,退一步,反而更危险。”
话音落下,雷宋曼宁沉默了。良久,她才低声道:
“其实……离岛这块地,我盯了不止一年。”
“如果不是遇到你,我可能都会照旧,用价格、用关系,硬闯一铺。”
她抬起头,目光第一次不带任何掩饰的欣赏:“但你让我意识到,有些仗,可以换个打法。”
这句话,本身就是一种承认。齐诗允听得很安静,因为她清楚,这已经不是感谢,而是托付。

